“AI教父”卡帕西的灵魂拷问:AGI还需十年,我们究竟是在造“动物”还是在召“幽灵”?
当OpenAI与万亿AI联盟的传闻搅动着资本市场,当所有人都在高呼“Agent之年”已经到来,一位“局内人”却选择在此刻站出来,泼了一盆最清醒的冷水。
他就是Andrej Karpathy。
作为OpenAI的创始成员、特斯拉前AI总监,卡帕西几乎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AI构建者之一。然而,在最近一次长达两小时的深度访谈中,他给出了一个让所有“加速主义者”都必须冷静的判断:“我们距离AGI(通用人工智能)的实现,仍有十年之遥。当今过度乐观的预测,大多是为了融资。”
他为什么敢在行业最狂热的顶点,提出如此冷静甚至悲观的见解?因为他手中握着一个颠覆行业认知的核心比喻。
转折点:我们不是在构建“动物”
在访谈中,卡帕西直指行业的一个根本性误解:许多人认为,我们正在“复刻”生物演化,试图制造出像“动物”一样,能从零开始、在与环境的交互中学习一切的系统。
“这是错的,”卡帕西说。他抛出了那个“啊哈!”时刻的洞察:
“我们不是在构建动物,我们是在召唤幽灵。”
这个比喻,一举划清了两种智能的界限:
- “动物”,是演化的产物。一只斑马,出生几分钟就能奔跑。这种能力不是“学习”来的,是数十亿年演化“编码”在DNA和硬件(身体)里的“预设程序”。演化,是一个极其漫长、残酷、高效的外部优化循环。
- “幽灵”,则是我们(AI)的产物。它们是通过模仿互联网上的人类数据而诞生的“数字实体”。它们没有身体,没有演化史,没有基因。它们的“智能”,完全来自对人类创造的文本、代码和图像的模式学习。
卡帕西指出,我们目前所做的大规模预训练,只是一种“劣质的演化”。它提供了一个可用的起点,但这种智能与生物智能截然不同。
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——AI是一种“幽灵”般的新智能——我们就能理解卡帕西所指出的、当前大模型存在的三个致命缺陷。
“幽灵”的阿喀琉斯之踵
在卡帕西看来,这个“数字幽灵”虽然强大,但它缺失了大脑的关键部件,学习方式原始且低效,甚至还被自己的“超能力”所诅咒。
首先,它缺失了关键的“大脑部件”。
卡帕西将Transformer架构(大模型的基础)比作一块“通用的皮层组织”,但它没有配套的海马体、杏仁核。具体来说,它缺失了两样东西:
- 记忆巩固(无法“睡觉”): 人类通过睡眠,将白天的“工作记忆”(类似上下文窗口)进行筛选、提炼,并固化为“长期记忆”(更新大脑权重)。而大模型没有这个过程。它每次对话都是一次“从零开始”,无法将一次交互的经验真正沉淀下来。
- 情感与本能(没有“动机”): AI没有生物演化赋予的恐惧、渴望、好奇等深层动机。这导致它们在面对新颖、独特的任务时表现极差。卡帕西在开发教学代码时就深受其苦:AI助手严重依赖训练数据中的“样板代码”,无法理解他刻意追求的、新颖简洁的实现方式,反而试图“纠正”他,把代码改回平庸的模板。
其次,它的学习方式“极其糟糕”。
行业目前依赖“强化学习”(RL)来让模型变得更好。对此,卡帕西给出了一个看似矛盾、实则深刻的评价:
“强化学习很糟糕。只是恰好,我们以前拥有的一切都比它更糟糕得多。”
他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:“通过吸管汲取监督信号”。
想象一下,AI解一道数学题,它会尝试数百种解法。系统只在最后告诉它“成功”或“失败”。而强化学习的“盲目”之处在于,对于那个“成功”的解法,它会同等奖励路径上的每一步——哪怕这个成功路径里也包含了大量的试错、弯路甚至错误步骤。
AI正在“盲目地强化错误”。相比之下,人类学生会复盘,分析哪些步骤是关键,哪些是弯路。而AI目前完全没有这种“精细的信用分配”能力。
最后,它被“完美记忆”诅咒了。
AI是记忆的天才,能逐字逐句复述训练数据。但卡帕西认为,这反而是一个缺陷。
“(AI的)记忆力太好了,而遗忘,很可能是一种特性,而非缺陷。”
人类(尤其是儿童)是健忘的。正因为我们记不住所有细节,我们才被“逼”着去寻找事物背后更深层的、可泛化的“模式”和“通用原理”。
而AI因为记得住所有细节,反而难以抓住规律。更可怕的是,当AI开始用自己生成的数据(合成数据)来训练自己时,会迅速导致“模型坍塌”——卡帕西称之为“近亲繁殖”。模型的多样性急剧下降,思维越来越固化,最终导致“智力衰退”。
穿越“九的战争”
正是基于对这些底层缺陷的洞察,卡帕西才对AGI的实现时间表如此谨慎。
他在特斯拉领导自动驾驶团队五年的“痛苦”经历,给了他最宝贵的教训——他称之为**“九的战争”(The-Struggle-for-Nines)**。
什么意思?在AI领域,做出一个90%准确率的演示(Demo)相对容易。但将其变成一个99.9%可靠的产品,再到99.999%……每提升一个“9”,所要付出的努力都是指数级的。
“从一个看起来完美的演示,到一个能在各种天气、路况和突发事件下安全运行的可靠产品,中间隔着好几个‘9’的距离。”卡帕西总结道。
这中间的鸿沟,就是他预测的“十年”。
升华:AI时代的“健身房”
面对一个如此强大又如此有缺陷的“幽灵”,我们该怎么办?
卡帕西给出的答案,不是继续创办一家AI实验室,而是——投身教育。
这个选择的背后,是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。他坦言,他创办教育机构“Eureka”,是源于一种恐惧:
“我担心人类在AI浪潮中被边缘化,最终变成《机器人总动员》(WALL-E)里那种被动、无知、被机器伺候的状态。”
他认为,AI不会带来所谓的“经济奇点”或“智能爆炸”。它更像是过去几百年自动化浪潮的延续,“它不是一场新的爆炸,而只是那场持续了数百年爆炸中,最新、最耀眼的一朵火花。” 它会平滑地融入那条2%的GDP增长曲线,而不是让其陡然拉升。
但在这个过程中,人类的角色将被彻底改变。
卡帕西预测,在AGI之后,教育的性质将发生根本性变化。当所有经济活动都可以被AI自动化时,教育将不再是谋生手段。
“它会变得像今天人们去健身房一样,”他设想道,“我们去健身,不是为了靠体力搬运重物,而是为了健康、美观、乐趣和自我实现。”
在那个未来,学习,将成为人类保持“心智活跃”和“自我尊严”的终极追求。而卡帕西的使命,就是构建一个完美的“AI导师”,为每个人铺平通往任何知识领域的道路,培养出能在AI时代与机器共舞的“超人”。
这,或许才是在“幽灵”时代,人类作为“动物”的最终意义所在。